赵明利当上县建设局局长那天,局里看大门的老王头偷偷跟人嘀咕:“这小子打小就机灵,没想到能机灵到这份儿上。”可机灵人也有犯难的时候——自打忙着竞聘局长,他整整半年没回乡下老家了。这周末好不容易得了空,赵明利便带上两瓶茅台酒,和媳妇、闺女一起回了老家。
一家人到来,让乡下的父母特别开心。正在院里侍弄蔬菜苗的父亲,听见动静直起腰,手里的锄头往墙根一靠,脸上褶子笑成了核桃:“哟,我们的大局长回来咯!”赵明利刚想接话,五岁的女儿小雨突然指着院角喊:“爸爸你看,麻雀!”
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啄食地上的玉米粒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煞是可爱。小雨撒开腿就追,麻雀“扑棱”一声飞树上了,小丫头顿时瘪了嘴,拽着爷爷的衣角直晃:“爷爷,我要麻雀!我要活的!”
赵明利把礼品放到屋里,赶紧哄孩子:“小雨乖,麻雀会飞,捉不住的。”父亲却拍了拍手上的土,冲小雨挤眼睛:“孙女要啥,爷爷都能弄来。想当年你爸小时候,我一天能捉好多只麻雀呢!”说着就转身进了屋,出来时手里端着个粗瓷碗,碗里是黄澄澄的小米,另一只手还拎着半瓶高粱酒。
“爸,您这是干啥?”赵明利瞅着酒瓶子犯迷糊。父亲嘿嘿一笑,拧开瓶盖往小米里倒了小半杯:“捉麻雀得下诱饵,这酒拌小米,香得能勾魂儿!”他把小米拌得匀匀的,又找出个竹筛子、一根细木棍,还有一截麻绳。
“爸,您这是要用‘支筛子’的老法子?”赵明利小时候见过这阵仗——拿木棍支起筛子,绳头拴在棍上,筛子底下撒粮食,鸟一进去就拉绳。可麻雀多精啊,他心里直打鼓。
父亲没接话,先捏了点拌过酒的小米撒在院中央,又冲赵明利摆手:“你俩别在这儿盯着,麻雀眼尖,能瞅见人心里的‘钩子’。”说着把小雨抱到屋里玩积木,赵明利只好蹲在灶房门口,不时拿眼角的余光瞟向院子里。
没一会儿,树上的麻雀果然耐不住了,扑棱到地上,叼起一粒米就往后跳,小眼珠滴溜溜转着瞅动静。见没啥危险,又蹦过去叼一粒,如此反复了三四回,才放心啄食。赵明利正看得入神,父亲突然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:“该撒第二回了。”
这回父亲撒的小米更多,麻雀吃得更欢,可赵明利瞅着筛子还没支,急了:“爸,咋还不支筛子?”父亲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画圈:“捉麻雀跟做人一样,得让它尝够甜头。你看它现在,吃着吃着就忘了北,等会儿支筛子,它才能往里钻。”
第三回撒小米时,父亲终于支起了筛子,木棍斜撑着筛子角,麻绳另一端攥在他手里。麻雀先是在筛子外啄食,渐渐就挪到了筛子底下,赵明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就在麻雀埋头猛吃时,父亲手腕一拽,“啪”的一声,筛子稳稳扣在地上!
小雨欢呼着跑过去,父亲小心翼翼从筛子缝里捏住麻雀翅膀,用细麻绳拴住它的爪子,另一头绑在小木棍上。麻雀拼命扑腾,可越挣绳子越紧,气得“叽叽喳喳”直叫,却死活不肯吃小雨递过去的小米。
午饭后,拴在木棍上的麻雀忽然朝屋檐下伸长了脖子,发出嘶哑的“啾啾”声。赵明利这才注意到,院角老槐树旁的瓦檐下,有个用草茎和羽毛搭的鸟巢,三只绒毛未脱的小麻雀正扒着巢沿乱晃,嫩黄色的嘴巴张得像小喇叭,叫声细弱得像蚊子。其中一只小麻雀大概是饿急了,扑棱着没长全的翅膀往巢外跳,“扑嗒”一声掉在柴草堆上,歪歪扭扭地朝这边挪。
“爷爷你看!小麻雀掉下来了!”小雨惊叫着想去抱。父亲却一把拉住她,指着那只挣扎的老麻雀说:“这只肯定是小麻雀的妈妈,被拴住了飞不回去喂食。小麻雀饿极了,才会不顾危险,从巢里跑出来找吃的。”
老麻雀见小麻雀掉在地上,突然发疯似的冲撞绳子,翅膀撞在木棍上发出“扑棱”声,细麻绳深深勒进它的爪子,渗出血丝来。掉在柴草堆上的小麻雀还在往前挪,脑袋不住往地上蹭,像是在找吃的,嫩黄色的绒毛上沾满了草屑。
父亲蹲下来,轻轻把小麻雀捧回巢里,回头对小雨说:“小雨啊,麻雀性子烈,被拴住了就不吃不喝,不出两天就得饿死。你想啊,它要是死了,这几只不会飞的小麻雀,等不到妈妈喂食,很可能也活不了。”他指着老麻雀腿上的绳结,“这绳子拴的不只是它一只鸟,是一家子的命啊。”
赵明利盯着那几只小麻雀,突然想起自己上周收到的两瓶茅台酒——建材商王老板说初次相识的见面礼,此刻他觉得那两瓶酒就像个无形的绳套,正慢慢勒紧。
掉在地上的小麻雀又颤巍巍地往巢边爬,另外两只在巢里挤作一团,叫声越来越弱。老麻雀不再扑腾了,只是死死盯着巢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悲鸣,却又无可奈何。赵明利突然觉得那声音扎得耳朵疼,仿佛是自己女儿在哭。
要回城了,小雨抱着那根拴麻雀的木棍不肯松手。父亲摸着孙女的头,指了指屋檐下的鸟巢:“放了它吧,你看那几只小麻雀,要是没了妈妈,它们该怎么活下去?”
小雨眨巴着眼睛,看看挣扎的老麻雀,又看看巢里快掉下来的小麻雀,突然松开手,解开拴在麻雀腿上的绳索:“爷爷,我们放了它吧,小麻雀该饿坏了。”
麻雀飞走的那一刻,父亲望着它冲向鸟巢的背影,慢悠悠说了句:“都说‘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’,这麻雀贪口吃了带酒的米,差点把一家子都搭进去。人要贪起财来,比这麻雀糊涂百倍——你手里攥着的不是好处,是拴着全家性命的绳套啊。”
赵明利看着老麻雀飞回巢里,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。回家的路上,他手机响了,是王老板打来的:“赵局,今晚‘醉仙楼’备了薄酒,几个弟兄想跟您认识认识……”
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倒退,赵明利瞥了一眼父亲临行前放回到车上的两瓶茅台酒,眼前却不断闪现老麻雀渗血的爪子和小麻雀颤抖的绒毛,还有父亲临行前的话语:“把酒还给人家吧,咱喝不起这样的酒”。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说:“王老板,实在抱歉,老家临时有点急事,走不开。”挂了电话,他摸出兜里的薄荷糖含上,却觉得那甜味里带有一股小米混杂着酒的怪味。
第二天,赵明利找了个理由,退回了王老板的两瓶茅台酒。后来局里人发现,赵明利上任后定下的第一条规矩,就是“不赴宴,不收礼”。有人背后说他“当了局长就摆架子”,他听了只笑笑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个周末在老家院子里,父亲用一只麻雀摆下的“局”,让他看清了最可怕的真相——当贪念拴住自己时,勒紧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脖子,而是全家人的命运。
(李金闪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