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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石之印

2026-10-19 11:07 来源: 浙江省纪委省监委网站

  苏林是市国有资源公司的副总经理,管着土地划拨、项目招标的要紧事,这是他广为人知的一个身份。与他这个身份一样广为人知的,还有他刚正不阿、坚守原则的作风。在系统内,他是出了名的“铁面苏”——有人提着名贵烟酒来,他让工作人员原封不动送回;有人托关系想走项目后门,他一句“按流程办”把人堵得哑口无言。

 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,这位铁面副总还是个篆刻好手。在他书房那方红木工作台上,陈列着各式刻刀和印石,田黄、鸡血、青田等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他私下参加过多次篆刻比赛,获奖证书都锁在抽屉最深处。只是他有一条绝不动摇的原则:绝不为任何人篆刻,哪怕最亲近的老领导开口,他也笑着婉拒。

  这日周六早晨。苏林正在书房伏案观察一方寿山石,这方印石他已琢磨半月,刻了又磨,磨了又刻,感受着石料温润细腻的肌理。总觉未能想好应该刻下什么才最合适。

  妻子孙涓推门进来,笑着说:“老苏,孙川刚才电话约我们去植物园走走,说上次提到的珍稀苗木展还开着呢,一起去看看?”

  苏林眉头微蹙。孙川是他的小舅子,三十多岁却无固定职业,靠着接些摄影零活度日,在苏林看来就是不务正业。“他又想搞什么名堂?”苏林冷淡回应。

  “就是一家人出去走走,能有什么名堂?”孙涓拿走他手中的刻刀,“上周孙川提起的时候,你儿子就很想去,偏偏你去公司加班了,好不容易今天空了,就别老对着这些石头了,也该陪陪你儿子了。”苏林只能沉默起身。

  市植物园里,春意正浓。孙川果然背着相机等候在门口,身边还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,穿着略显拘谨的西装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布袋。孙川热情地介绍:“姐夫,这是王齐,我高中同学,开了家苗木种植公司,这次苗木展有他们公司的展品,正好可以给我们当向导。”

  听到“苗木种植”四字,苏林眉目略微一沉,市国有资源公司正有一个苗木资源招标项目,虽然招标消息尚未正式公布,但业内早已风闻,这几日已有不少人来试探口风。这个时候孙川介绍苗木老板来“偶遇”,用意再明显不过。

  王齐伸出手来,掌心粗糙,结结巴巴地说:“苏、苏总,久仰大名。”神情局促,和孙川的活络截然不同。苏林只是微微点头,并未握手:“谈不上什么大名,公职人员而已。”

  一行人沿着花径漫步,孙川滔滔不绝地讲着摄影趣事,试图活跃气氛。王齐却异常沉默,不时擦拭掌心,几次欲言又止。苏林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,态度愈发冷淡。“老王可是苗木专家,培育了好几个新品种呢!对了,他听说姐夫喜欢篆刻,特地……”孙川笑着用眼神示意了下王齐。

  王齐鼓起勇气般插话道:“是、是的,听说苏总在篆刻上造诣颇深,我,我这里有块石头 ”他从布袋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,小心翼翼地展开,那是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田黄石,色泽纯正,温润通透,一眼便知是上品中的上品。

  苏林玩石多年,也未曾见过品相如此完美的田黄。但此时他顾不上欣赏,猛地停下脚步,声音冷得像冰:“王老板,我们国有资源公司的招标全程公开透明,一切按规矩来。您要是对项目感兴趣,下周一看招标公告,按要求准备材料就是。”

  王齐愣了一下,脸瞬间涨得通红,手僵在半空,支支吾吾地想解释:“苏总,不是您想的那样,我只是……”

  “只是什么?”苏林打断他,“只是听说我喜欢石头?王老板,我直言相告,招标工作将严格按程序进行,任何试图走关系、找后门的行为都是徒劳。这块石头,您还是自己留着吧。”他转头盯着孙川,“还有你,整天不琢磨正事,净想这些歪门邪道!”

  孙川张口欲辩,苏林却已转身大步离去,留下王齐捧着木盒站在原地,手指微微发抖。

  回到家,苏林余怒未消。他最恨这种蝇营狗苟之事,更痛心孙川竟参与其中。妻子轻声劝道:“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太急了?我看王齐不像是那样的人,孙川虽然爱玩,但还是懂分寸的,而且人家话都没说完呢。”

  “没说完?他还能说什么?”苏林冷笑,“拿着块好玉上门,不就是为了苗木项目吗?我要是收了,以后项目评审的时候,别人怎么看?我这位置,最忌讳的就是这个。”

  正说着,门铃响了,开门一看,是孙川,他一改往日嬉笑的模样,急切地在苏林对面坐下:“姐夫,今天这事,你真的误会我和王齐了。”

  苏林抬眼瞪他:“我误会他?他拿着玉石送我,不是为了苗木招标,还能是为了什么?你明知道我在牵头苗木项目,还把他介绍给我,你安的什么心?”

  “哎呀,姐夫,你真是冤枉我,也冤枉王齐了!”孙川急得站起来,“王齐根本就没想参与你们公司的苗木招标!他的公司主要是做苗木科研的,培育耐寒耐旱的新品种,这次你们招标的普通绿化苗木,他根本不做。他找你,是因为他爸爸!”

  苏林皱起眉头:“他爸?跟他爸爸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王齐他爸爸半年前病重住院了,一直在ICU,医生已经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了。”孙川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他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篆刻,前两年在一次篆刻展上见过你的作品,一直夸你刻得好,说你的印里有股正气,只可惜你从来不公开售卖方印。直到上个月同学聚会,王齐听我说你是我姐夫,这才求我帮忙牵线,想亲自请你帮忙给老爷子刻个方印,让他开心些。”

  孙川顿了顿,又说:“那玉石,其实是他父亲的最喜欢的藏品。他知道你身份特殊,也知道你的规矩,不敢直接用钱请你篆刻,说怕你误会,就想用那块玉石和你交换一次篆刻的机会。王齐性格木讷、不善言辞,多年来一心种植科研,今天也是鼓了很大的勇气,结果你倒好,听都不听上来就一顿说。”

  苏林怔住了,脑海中浮现出王齐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攥着木盒的样子,想起他涨红的脸,想起他想解释却被自己打断的窘迫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涩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坚守原则是对的,却没料到,这次竟因为自己的主观臆断,错怪了一个一片孝心的人。

  “我……”苏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起身走到案前,看着那方寿山石,突然有了主意。

  “小川,王齐父亲住哪个医院?”苏林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。

  孙川报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,苏林点点头,拿起刻刀和寿山石:“你先回去,明天上午,陪我去趟医院。”

  那一夜,苏林的书房亮了整整一夜,刻刀在石面上游走摩擦的沙沙声,时急时缓,每一笔都格外用心,仿佛要把心里的愧疚和歉意,都刻进这方石章里。

  第二天上午,苏林拿着装着石章的锦盒,和孙川一起去了医院。病房里很安静,病床上的老人骨瘦如柴,却眼神清明,床头柜上整齐摆放着几本篆刻图册和放大镜。王齐听到动静转头,他惊得连忙站起。

  苏林走到病床前,向老人轻声自我介绍:“王老先生,我是苏林。听说您喜欢篆刻,我刻了一块方印,请您指教。”他打开锦盒,玉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“松鹤延年”的印文端庄浑厚,刀法淋漓酣畅,堪称他近年来的巅峰之作。

  病弱的老人眼睛顿时亮了:“你是苏林苏先生?”他颤抖着手指抚摸着石章的纹路,喃喃道,“好,好啊,这刻得真好,风骨俱存啊。”

  王齐站在一旁,眼圈微微发红:“苏总,这、这怎么好意思,那块田黄石……”

  “留给老先生,”苏林按住他的手,认真道,“好石头要配好刻工,我的水平还不够刻那块珍宝。昨天,是我误会你了,还望你原谅。”

  王齐笑着摇摇头,眼神里只有满满的感激。

  一个月后,苗木招标结果公示,王齐的公司果然未在投标之列。但苏林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多了一盆挺拔的兰花和一幅装帧精美的照片——那是王齐精心培育的品种,以及王齐父亲临终前手持印章的笑脸。

  孙川拍摄的这张照片,后来意外获得了摄影大赛金奖。颁奖典礼上,孙川说:“这是我拍过最珍贵的作品。”

  苏林依然不为任何人刻印,除了那位再也不能言语的老知音。

  (朱祎青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