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

一、有坑

　　盘旋的山道上，一辆小车驰骋。

　　县交通局的吴科长刚慰问完困难群众，正坐在回城的车里专心翻看照片：“你们宣传科的同志还是有两把刷子的，这张拍得生动。”

　　“可不是，您看您把这桶油递给大爷，这表情多到位。”宣传员小李在一旁附和，“您穿的志愿交通的红马甲多精神。”

　　“可是，大爷笑容有些不自然。”

　　“科长，那您再看这张。您和大爷站在灶头边笑得多自然，米和油在你俩身边，刚好正面展示出咱们‘交通局慰问’几个字。最重要的是，您放大看？”

　　吴科长放大照片一看，拍板道“就是它了！小张，把这张照片做到台账里，咱们局‘为群众办实事’的考核就漂亮了！只是，周局长的任务还差一件。”

　　前排的小张，接过相机一看，照片里，大爷递给吴科长的信封上赫然印着“感谢信”三个字。

　　小张翻开笔记本，记录下照片的编号，看到了刚才在张大爷家的慰问记录，便问道：“科长，刚才张大爷说山体防护网破损的事，位置就在前头，要去看下吗？”

　　“看什么看？这山体防护网不归咱局里管，咱们去解决了，既捞不到考核政绩，还给别人脸上贴金，这事就别提了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突然一个急刹车——“吱”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”吴科长差点撞上前排座椅。

　　“有坑！”小张指向前。

二、守坑

　　只见山路中间出现几个大坑，坑坑洼洼相连着，刚好把道路给阻断了，大坑边缘还散落着几块塌陷的柏油块。

　　小张率先跳下了车，看了看周围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坑边，蹲下去摸了摸泥土和石头，又跳下坑去踩了踩。

　　吴科长在宣传员小李的搀扶下，小心翼翼地走到小张身边：“怎么这么多坑？”

　　小张指向前方：“科长，这段山体防护网没了，估计是山石砸下来，把路给砸坏了。不过问题不大，我看过了，这些坑就是表面，没伤到路基。”

　　说着，小张从小车后备箱里拿出铁锹和警戒线：“科长，工具都带着呢，咱们几个人，估计一两个小时就能把这些坑填平了。”

　　“慢着！”吴科长按住小张拿铁锹的手，双眼盯着这些大坑，他的眼睛亮亮的，屏气凝神，仿佛在酝酿一件大事。

　　“青茅山南段路面发生险情，得请周局长亲自现场调度；还要协调宣传科组织力量现场记录拍摄。”吴科长自言自语，他转头盯着宣传员，“你和我回局里，你去协调宣传报道，”又转头叮嘱小张，“你，留下，守住坑！”

　　“科长，我们有工具有人手，马上就能把这个坑填平。您要怕人手不够，我们可以动员附近村民一起来。”

　　“糊涂！”吴科长恨铁不成钢地打断小张的话，“周局长这个月‘为群众办实事’任务还差一件，就指望这些坑了！”

　　小张望着坑，他觉得吴科长说得不对，刚想要反驳，吴科长已经钻进了车里，“事不宜迟，记住两点：一不能让人把坑填了，二不能出事故——这关系到周局长的考核任务，你给我长点脑子！”

　　夕阳西下，小张在坑前拉开了警戒线，望着小车在引擎轰鸣中不见了身影。

三、填坑

　　第一辆车来得比预想中还快。

　　黑色的小轿车在急速驶来，小张挥舞着双臂拦住了车子。“吱——”，黑色轿车停了下来，车上下来一个穿着Polo衫的年轻人。小张硬着头皮迎上去：“同志，这路上有坑，危险……”

　　“你是交通运输局的？”“polo衫”看着小张身上的“志愿交通”红马甲，又蹲下身子摸了摸坑土和石头，又跳下坑去踩了踩，“这个坑没动到路基”，他看看周边，“那边防护网没了，估计是山上的石头砸的，天快黑了，你们怎么不处理？”

　　“领导马上带设备来。”小张话音未落，黑色轿车上下来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。

　　“等他们回来折腾，早出事了。”中年人来到坑边上，听了“polo衫”的汇报后说，“后备箱有铲子，让司机停好车，咱们一起来填坑。”

　　小张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，吴科长的电话打来：“周局长在调研，现在立刻赶往你那，一个小时后到。守住坑！”

　　小张看看身边拿着铁铲的中年人，硬着头皮说：“科长，有热心群众路过……”

　　“什么？拦住，你现在就给我拦住！”吴科长暴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在空旷的山路上显得特别突兀。小张连忙捂住手机，“知道了，科长。”

　　看着中年人正挽起白衬衫的袖子，小张心虚地对他说：“同志，其实，这个，我们可以等专业队伍来。”中年人铲碎石的动作没有停下来，袖子上粘上了泥点，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只剩下石块碰撞出的清脆响声。

　　小张的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，他犹豫着接通电话。电话中吴科长的声音已经因愤怒而扭曲，几乎是吼出来：“务必等到周局长来填坑，否则考核唯你是问！”

　　可能听到手机中的谈话，中年人停下手里的活，递给小张一把铁铲。

　　小张看向他，猛地挂断电话，将手机往裤兜里一塞，接过了铁铲。

　　不多久，第二辆车路过停了下来，几个年轻小伙子下了车，第三辆车、第四辆车，越来越多的路过群众自发加入填坑的队伍，空旷的山路上突然热闹起来，也传来了一阵阵劳动的笑语。

四、挖坑

　　“小伙子，搭车吗？”白衬衫中年人问小张，平整的路面已经看不出曾经有坑。

　　“谢谢您，我等领导。”小张表达了感谢，中年人笑了。“Polo衫”过来加了小张微信好友，给他发了一张照片，就和中年人一起离开了。黑色轿车刚开走，三辆喷着“交通执法”字样的越野车呼啸而至。

　　吴科长几乎是摔出车门的。他瞪着平整的路面，脸色比柏油还黑。宣传科的林科长扛着摄像机愣在原地，喃喃道：“坑呢？”

　　吴科长一把把小张拽到路边：“谁让你擅自处理的？”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颤，“周局长的车十分钟后就到了，怎么办？现在怎么办？啊？”

　　突然，他一拍大腿：“把坑再挖开，趁着天没黑，抓紧补拍！”

　　林科长一拍脑袋：“对，摆拍！”

　　小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招呼大家抄起铁锹：“你们疯了？这要是有车经过？”

　　“你懂什么？”吴科长往小张手里塞了一把铁锹，自己已经开始撬刚填好的土，“周局长‘为群众办实事’汇报就靠这个，后天县委书记要听汇报！”

　　碎石飞溅中，一辆小轿车停在了警戒线外。车里，周局长刚刚点赞了县委书记秘书的朋友圈，里面有一张新鲜出炉的照片并配有“干群一起办实事”的文字，照片里热心群众正在道路上填坑，有县委书记撸起白衬衫袖子铲石子的背影，还有，还有身着“志愿交通”马甲的小张！周局长不禁揉了揉眼睛。

　　周局长下车时，吴科长正在重新挖开的坑边拉开警戒线，林科长正架好摄像机调整角度。

　　“胡闹！”周局长一脚踩住铁锹，指着吴科长鼻尖的手直发抖，“群众安全比不上你的考核台账了？”指着林科长的脑门，“宣传报道就是摆拍？”

　　周局长抄起铁锹，“你们几个，跟我一起把坑填了！”

　　山路上，县交通运输局的机器轰鸣至夜深。

五、后记

　　“小张，台账就这样报县委办吗？”办公室小周再三确认。

　　“对，周局长说了，如实上报。”

　　只见8月上报的“为群众办实事”台账上写着：

　　8月30日，县交通运输局工作人员张XX联合热心群众对青茅山南段道路塌陷问题进行处置。在处置完道路塌陷问题后，为完成“为群众办实事”考核指标，县交通运输局工作人员吴XX、林XX又擅自进行挖坑，企图进行摆拍，被及时发现并制止。县交通运输局连夜对青茅山南段周边路段进行检查和修复，现已正常通车。

　　县交通运输局以此问题为警醒，召开全局警示教育会，局长周XX带头对该问题进行检讨剖析，查找问题背后的政绩观偏差、形式主义问题，加强整改，吴XX、林XX作出深刻检查。

　　这段文字后，附了两张照片，一张是整修完成的青茅山南段道路，不仅道路平整了，路边山坡也加固了。一张是热心群众的合影，里面有热心群众的笑脸、有小张挥汗的侧脸，还有中年男人铲石子的背影。

　　县委书记第一次在一份台账上批示了：

　　“为群众办实事”重在办事、不在考核，重在成事、不在留痕。县委研究调整工作方式方法，让工作回到为群众办实事的初心上来，功成不必在我、功成必定有我。

　　（刘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