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边扎了稻草人

　　里山坳自然村海拔八百多米，归山下的平山村管辖。前些年，农业局派了技术员高强到平山村当驻村书记，近期要回局升迁了。前段时间，高强和旅游集团签订了开发里山坳旅游的协议，集团老总提出搞一次“丰收节”，提高一下里山坳的知名度，还慷慨地打了60万元经费，要求高强亲自组织举办此次活动。

　　高强征求了镇领导和局领导的意见，他们都支持高强搞好“丰收节”，等结束后再回县城上任的决定。于是，高强开始落实“丰收节”前期准备工作。

　　那日，高强打开“丰收节”的布置设计方案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他叫上主管“丰收节”事项的村委委员方进中到里山坳去查看情况。刚走到门口，大学刚毕业的儿子晓炜来看他，高强怕他一个人无聊，就让他跟了去。

　　汽车盘山而上，刚到梯田边，就碰到江连荣捧着捆稻草走了过来，高强笑着问他捧稻草干啥？江连荣喉咙里冒出句：“扎个稻草人，赶麻雀！”说着，进田里忙开了。

　　江连荣七十四岁，年轻时当过村干部，后来犯事进了监狱，出来后承包了这片梯田。前几年高强来这里驻村，将梯田打造成了网红打卡点，江连荣的日子才好过了些。

　　高强在梯田转了一圈，纠正了方案中几个不合理的地方，正想往回走，晓炜指着梯田说：“爸，你看！”高强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，一个稻草人戴了顶破草帽，肩上系了张脏兮兮的塑料薄膜，稍微有点风，那薄膜便迎风飘扬猎猎作响，更绝的是，中间的插杆是毛竹片，薄膜飘起，那稻草人便会随风摇摆，白天看到没什么，晚上看到有些吓人……

　　高强心里“咯噔”了下，插稻草人的地方，按方案是设置农耕卡通造像的，现在多了个稻草人，与现代科技农业格格不入，再说了，里山坳有很多民宿，晚上都有客人入住，要是吓到了客人，那影响就恶劣了。

　　不用说，这稻草人是江连荣插的。高强走了过去告诉江连荣，这几天要搞“丰收节”，梯田是主要的打卡点，插稻草人的地方打算设置一些农耕卡通造像。高强还和他商量说：“江师傅，这稻草人能否暂时别插，如果麻雀吃了你的稻子造成了损失，村里负责，这么样？”

　　江连荣听后破天荒地痛快答应：“要你们负什么责？麻雀能吃多少稻子？我不插稻草人就行了。”话音刚落，晓炜喊了声：“爸，我先去村里参观了，等下自己开车回去！”说着，便先走了。

　　经过现场勘测，高强对这次外包的经费有了个大致的预算，基本上50万元左右能完成这次活动。可是，在几次试探性的询问中，外包公司透露的报价竟然在80万元左右，费用中的20多万元竟然是梯田卡通造像的文化创意费……

　　文化创意费确实要给，但也得合情合理呀！虽说这是别人的钱，但这样糊里糊涂外包不合适，高强吩咐方进中，再去一趟梯田，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案……

　　中午的时候，方进中回来了，高强问他想到替代办法了没有，方进中气呼呼地回答：“办法没想出来，肚子快给气破了！”

　　“咋啦？”高强问。

　　“江连荣昨天答应你不插稻草人，可今天竟然密密麻麻地插了几十个稻草人。”

　　“他想干啥呀？”

　　“还不是想趁机敲竹杠，要我们给钱！他说，这钱让外人白白地拿走，还不如给我们当地人。你听听，这不是明显想敲竹杠么！”

　　高强知道群众工作难做，说：“稻草人的事，我来处理。”高强和江连荣还是有点交情的，当初高强刚到平山村，江连荣承包梯田没资金，自己帮他跑贷款，还自掏腰包送过两吨化肥。当时有人提醒高强，这个江连荣翻脸比翻书还快，犯不上帮他。可高强还是硬着头皮帮了他，这点面子应该会给自己的。

　　等方进中一走，高强翻了下手机，找到了江连荣的号码：“江师傅，我是高强，是不是我工作没做好，你有意见呀？”

　　手机里传来了江连荣阴阳怪气的声音：“我有什么资格对你们有意见？”

　　“那稻草人是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江连荣含糊地说了句：“稻草人碍谁的事啦！”说着挂了电话。

　　这下，高强坐不住了，他开着车去找江连荣……

　　车到梯田处，高强看到了田边那摇头晃脑的稻草人。他停下车，没看到江连荣的人影，便开车去了江连荣的家。

　　江连荣的家就在村口，车开到门口时，大门紧闭，高强打他电话关机了，只好在门口等。足足两小时，也没等到江连荣回来，只好苦笑着离开。

　　车开到山脚，天快黑了，高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：不对！这江连荣是故意躲着自己呢！想到这里，车调了个头，高强趁着夜色杀了回去。

　　果然，江连荣被堵了正着，他尴尬地咧了下嘴：“天都黑了，还来干啥？”

　　高强不喜欢绕弯子，说：“江师傅，我这次来，是为了梯田的那几个稻草人！”

　　江连荣看了高强一眼，反问说：“听说你搞好这次丰收节，就要高升了？”

　　高强笑着说：“正常调动，服从组织安排而已。”

　　江连荣鼻子里哼了声：“那稻草人的事没得谈，你请回吧！”

　　这下，高强也沉下了脸，说：“江师傅，你这样莫名其妙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给我个理由，如果理由充分，我马上就走！”

　　江连荣猛地站了起来，声音响了：“我是怕自己拔了稻草人，你搞好了活动，和我一样去吃牢饭！”

　　啥！高强愣了！等江连荣将事情一说，明白了！

　　原来，昨天晚上，江连荣去儿子开的饭店帮忙，无意中看到镇里一个搞传媒的小老板请人吃饭，他隐隐听到这几个人在串通标价，提高农耕卡通造像的文创价格，不管谁中标，参与的人都能分一杯羹，其中有一人担忧地说，那么高的标价，人家能同意吗？另一个人笑着说：“高强在离开之前还要搞这活动，明显是想临走前捞一把，让他去局里讨点，镇里拨点，多给点好处，肯定行！”所以，江连荣连夜去插了些稻草人，让他们无法设置农耕卡通造像。末了，江连荣有些激动，说：“我扎稻草人，是想告诉你，当领导不能像稻草人一样随风倒，要替老百姓捏紧手中的笔，替老百姓当好家呀！”

　　听了这话，高强有些哭笑不得，他告诉江连荣，自己也觉得投标公司的报价有问题，所以一直在调整方案，自己心里想的，是临走之前办好这个活动，为旅游公司入驻打好基础，压根没想过能捞多少好处……

　　江连荣见高强态度十分诚恳，知道误会高强了，他尴尬地告诉高强，自己当村干部的时候，区里也派来过一个驻村书记，这个书记开始也勤勤恳恳为大家办事，可临走之前，放松了警惕，抬高外包项目价格，收好处费，自己一时贪心，也参与其中，结果两人都被举报了。出来后无论走到哪里，总感觉别人在戳他的脊梁骨，所以脾气也变得古怪了，说话也变得阴阳怪气了。高强来后，真心诚意地帮助他，使江连荣把高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，所以他特别害怕高强走自己的老路……

　　原来是这样呀！高强临出门时，江连荣很真诚地说：“高书记，我插稻草给你造成了麻烦，对不住啊！”高强摇了摇头：“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，如果村民都能像你那样，处处帮我们设防，我相信，党员干部队伍会越来越清廉。”

　　高强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，儿子晓炜早睡下了，第二天一早，晓炜很开心地告诉高强：“爸，我是学动漫设计的，我觉得梯田里的稻草人设置得特别好，稍微改装一下，再挂上小风车，肯定能为‘丰收节’增光添彩。”

　　一语惊醒梦中人呀！对呀！稻草人现成的，买几百元钱的塑料小风车，那就不用花冤枉钱了。喜出望外的高强带着儿子去梯田看看需要多少小风车，刚到梯田，傻了，那几十个稻草人竟然全不见了，打电话一问才知道，是江连荣连夜拔掉了。

　　幸亏稻草人都堆在田角落里，江连荣赶来后，三人很快插好了稻草人。干完活的高强搓了搓手对江连荣说：“江师傅，我回局里的那天，希望你能送我点东西……”

　　“啥东西，你说！”

　　“我想让你帮我扎个小稻草人，我要放在办公桌上，时时提醒自己，不当稻草人！”

　　江连荣痛快地答应了声：“行！保证完成任务！”

　　（徐永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