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办公桌上总摆着只青瓷盏。胎质薄如蛋壳,釉色像浸在水里的天青,盏底刻着细如蚊足的“慎独”二字。局里人都知道,这是他从老家带来的物件,用了三十年,茶垢结在纹路里,像嵌进去的岁月。
那年他当科长,负责老城区改造招标。开发商王老板揣着翡翠手串来办公室,手串在台灯下泛着油绿。
“周科,这串配您气质。”王老板的手指在青瓷盏沿上蹭了蹭,“听说您爱喝茶,我那有饼三十年的老班章……”
老周正用竹茶夹拨弄盏里的茶叶。
“这盏是我爹当窑工烧的,”他忽然把茶盏举到光下,语重心长讲起了故事,“当年他烧坏一窑瓷,独独这只成了。窑场让他赔,他卖了半年草鞋才凑够钱。”
王老板的手僵在半空,翡翠手串滑到手腕,撞出冷硬的声响。
后来有人举报老周收了好处,纪委来查时,翻遍他抽屉,只有半罐廉价的炒青。青瓷盏搁在窗台上,阳光穿过盏壁,能看见茶垢里沉淀的茶梗——那是他每天下班前,把办公室剩下的茶叶渣攒起来泡的。
带队的老张拿起盏,对着光看了很久:“我爹也当过窑工,这种‘跳刀纹’,现在没人肯费功夫做了。”
退休前最后一天,老周擦着青瓷盏掉了泪。
三十年前他刚上班,爹把盏塞给他:“当官别学窑变,看着花哨,底子得稳。”
上个月老家来信,说当年烧盏的龙窑塌了,最后一窑瓷全碎在火膛里。
他摩挲着盏底的“慎独”,指腹磨过凸凹的刻痕,像摸过父亲粗糙的手掌。
新调来的小李总盯着青瓷盏看。某天老周撞见他用纸巾擦盏,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梦。
“周叔,我爷爷也做过瓷器,”小李的耳根泛红,“他说坯土里掺了风骨,烧出来的东西才不会歪。”
老周把盏推过去:“替我放你桌上吧,年轻人眼亮,看得清纹路。”
如今老周在小区楼下摆茶摊,青瓷盏里泡着免费的大麦茶。穿校服的孩子总来讨水喝,他就指着盏底的字念:“慎独,就是一个人喝茶时,也别往心里搁浑水。”
风吹过竹椅,茶盏在石桌上轻轻磕碰,发出清越的声响,像极了当年龙窑开窑时,瓷片冷却时细微的冰裂声。
街角的古玩店老板曾出高价收盏,说这是民国老窑的精品。
老周只是笑,用粗布擦着盏沿的茶垢——那些沉淀了三十年的茶色,早和瓷胎长在了一起,就像“廉洁”二字,是刻在骨子里的清正,即便人少的时候,也丝毫不会忘记。也唯有这两个字,使得他做人光明磊落,办事两袖清风。
(刘臻鹏)